Monsoon

一边作恶,一边忏悔

连云一朝暮<戚顾>

放弃拯救自己的辣鸡文风了

第三人称有毒啊



迟来朝及暮,愁去水连云。

岁晚心谁在,青山见此君。


连云一朝暮

 

戚少商初至连云时,便被此处荒凉所惊。万里风沙大漠,甚至不见树荫。一座孤城独立,仿佛一阵长风后便会湮没为尘埃往事。天空宽广,碧蓝如洗,却又是一派苍凉,有如偶尔在荒漠中打马而过的异国商队中,番邦女子面纱下明亮的眼。

 

他从这里起家,靠着一帮松松散散的莽汉子,打了几场戍边的战,在江湖上有了些许名气。而后为红颜辞去,最后又在京城沉浮三年,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现在他看这座黄沙中的城池,用了一种更温柔的眼神。他知道城中会有豪情的男儿放下锄头就能拿上刀剑,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也知道这里有热情如火的女子,伴着商旅的驼铃炫耀刚刚换来的红裙。

 

他背着剑,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和缥缈半生的记忆,一步一步地走在沙子上。

 

入城。

 

入城即有一酒肆,旗亭。

 

旗亭旁系着一匹骆驼,该又是哪个歇脚的商人。不过这大漠诡异莫测,商人又甚少单独出行。戚少商走进去时抬头张望一眼,看见酒肆的高台上,一个伶仃的影子。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之刻,橘红色的火球慢慢偃旗息鼓。冷冽的长风吹起那人的长发,带着寂寞的意味。

 

戚少商忍不住地想去问,你为什么如此寂寞?即便天下本无几人是不寂寞的。

 

于是他坐在了那人的对面,理所当然的,将重剑卸下靠在桌旁。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卷曲的发衬着一张年轻的脸,双目如夜空中零碎的星子,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忽而又不以为然地向上翘起。

 

这人不像个商人,倒像个书生。戚少商看着他身上一袭潇洒的青衫,可很快又否认了自己。书生怎有这样凌厉的眼?

 

但他还是开口:“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那人冷哼一声,似有讽意,带着一点点倨傲的语气:“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孤雁长鸣一声,旷野中寂寂无闻。那人抬头看了眼天,没有什么亲近的意思。

 

戚少商不慌不忙:“要去哪儿?”

 

“京城。”

 

“考取功名?”

 

那人扬扬眉毛:“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

 

戚少商笑:“你倒是很有自信。”

 

那人举起面前酒碗,却是不着急喝:“不信又能如何呢?”

 

转而苦笑,更为落寞:“信又如何?我辗转四年,游学八方,呕心沥血成书一部,却未有人屑于多看一眼。京城,我已不是第一次去了。长安古道,还是失意者多,得意者少。”

 

“毕竟知音难觅。”

 

那人没有答话,闷闷地将酒一饮而尽,脸上略带红晕。

 

戚少商打趣:“可是喝不惯这里的酒?”

 

“似若新年的爆竹,满头烟霞烈火。”

 

戚少商也端起一碗酒,问道:“我可有幸看看你的书?”

 

 

 

七日后,他们再度旗亭相遇。那一日上午飞沙狂做,一里外便看不清东西。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只是模模糊糊,辨识不清。到了下午,风却诡异地停了下来,一派祥和。

 

那人来取骆驼的时候,戚少商正靠在一旁喝酒,手中拿着一本书。

 

那人眯着眼睛,伸手要夺。

 

戚少商轻巧一夺,笑:“这真是一本好书。”

 

然后一字一句地,按着封面上的落款念着:“顾,惜,朝。”

 

“不过,兵法中常说,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戚少商扬着书,感兴趣地问,“你却认为,一曰法,二曰道,三曰将……”

 

顾惜朝昂首:“因为,我不信天。为将者岂可固守成规,皆该有置之死地,逆天而行之志。”

 

戚少商看着他,目光柔和,就像看一块未雕琢的玉,又像一把开双刃的剑。

 

他知道或许会鲜血淋漓,但他忍不住开口了:“可愿留于此?”

 

补充:“与我一同。”

 

“你?”

 

“在下戚少商,奉上之命管理连云边防总务。”

 

“你要我在你手下做事?”顾惜朝加重了语气。

 

“不,是与我并肩。不然,我们先喝酒吧。”

 

戚少商抚了一把一旁的骆驼。

 

黄沙荒凉之中,长烟孤独而起,笔直如剑。

 

 

 

顾惜朝做了三年戚少商的副将,同食同寝。

 

常有人说,顾惜朝虽为副将,架子摆得比戚少商还大。难为戚少商有容人之量,处处迁就。更有人反复明里暗里提醒戚少商,顾惜朝此人野心不小,断不是池中之物,荒凉如连云是留不住的。

 

戚少商何不知道?他坚信他是最知道顾惜朝的那一个。

 

他记得那次大捷,敌军溃退千里之外。连顾惜朝似乎都有些得意忘形,连喝三坛,摊在篝火前动弹不得。

 

他站在他身后,将手从腋下伸过去,慢慢地撑起那个人的身子。

 

即将入夜,如血的长风带着一股陌生的寒威。戚少商忍不住将自己的身体离顾惜朝更近些,扶持着走进了将军的帐子里。

 

他点起一盏灯,昏黄光下,作战图还摆在上面,顾惜朝清隽的笔迹墨痕未干一般。

 

恍惚间,那张沉醉的脸,变得温润,面冠如玉。卷曲的黑发缠缠绕绕得让人心有点痒痒。

 

戚少商靠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缕卷发。

 

“戚少商。”

 

醉中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明无比。可是千杯不醉的人醉了,醉在一片浩荡的金与血红的梦境之中。

 

“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又能如何呢?”他将要把脸靠在顾惜朝的脸上了。

 

顾惜朝叹了一口气:“由来天地有关扃,断壑连山接杳冥。一出纵知边上事,满朝谁信语堪听……”

 

戚少商有些疑惑,不过也是就是这时,他发现自己真的醉了。

 

顾惜朝袖中的匕首出鞘,然后深深地刺入了戚少商的腹部。

 

戚少商安静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顾惜朝的青衫。

 

他没有挣扎,没有愤愤不平,没有喊救命,没有质问。只是悲哀地看着顾惜朝,又有些期待。

 

“戚少商,我说我不信命,但此刻我也信了。或许死生果真由命呢?”

 

顾惜朝揪住戚少商身上一块干净布料,细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上的血。

 

“你若有命活过今夜,我顾惜朝任凭处置!”

 

言罢,他起身拿剑,又紧握从戚少商身上取下的将军印,头也不回地出了帐。

 

戚少商深深地呼吸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平静起来。

 

——我会让你信我!

 

连云北地,苦寒之时黑夜连绵。顾惜朝一刀刺下那一日,恰恰是黑夜最为漫长的一日。

 

戚少商安静地,应对着骤然站在他头侧的黑白无常。

 

口中念着:“顾,惜,朝……”

 

 

 

三年前,连云戍边大将顾惜朝凯旋京城。身为傅宗书门生,小有名气。

 

不过两年前,傅宗书谋反一事败落。顾惜朝兵权被削,流放连云而去,永不复用。

 

其实谁都知道,这个无权无势,出身低微空有才华,却偏生了不易弯折的傲骨的人,在朝堂中走不远。傅宗书一直未将他辅以重任,倒反复当作一把带毒的刀,行刺谋杀。

 

顾惜朝浑浑噩噩,京城车如流水马如龙,亭台楼阁红粉朱颜,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似乎都并不在吸引他,夜夜但梦闻风沙。

 

有意无意打听戚少商之事,甚至隐约渴望那个人南下而来,索他的性命。

 

那一刀下去,仿佛他的魂魄也断在了连云长夜之中。

 

除了戚少商,是否真有人看到了他的才学?爱他的才,甚至愿以身犯险?

 

卑躬屈膝,手段用尽,一将功成万骨枯,真的就能有朝一日扬眉吐气?

 

他要的,是权势,还是他人的正视?要活得恣意张扬?

 

 

 

他还没想明白,就再次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连云。

 

这时他的心绪却好像没有上次那么荒凉。古道西风,兴亡长叹。正邪之分,付诸于黄沙红尘。他仍然未觉得自己做错。

 

只是恍惚间仿佛领受天命,有了新的冲动。

 

苍蓝色的天空,朝阳之中的旗亭寥落无人,唯有高台上有一人纵酒远望。一溜子没精打采的人中,顾惜朝抬起了头,仿佛还穿着那件能袖手天下的青衫。

 

“顾惜朝——是你说,我若有命活过那一夜,任我处置!”

 

重剑迎日而起,戚少商几步飞下高台,稳稳地站在顾惜朝身前。结识的臂膀,有力的手指,沉稳又温和的眼,恍如昨日。

 

又多了几分焦灼。

 

顾惜朝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

 

他想起连云北地,每到夏日,太阳几乎整日不落。

 

然后报之一笑,字句掷地有声:“顾惜朝在此恭候!”

 

 

 

四遍边声连角起,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连云所及之处,皆为战场,皆为命定之处,实在无复多求。

 

天地间,两个伶仃的灵魂,再次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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