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soon

一边作恶,一边忏悔

情感的迷惘<米英>

米英图文合志《TERMINATOR》参本文,万分荣幸参与此本

*灵感来源于茨威格《情感的迷惘》、电影《历史系男生》


情感的迷惘


时隔多年,我又踏上这座城市那条安静的小街时,天气正逐渐转凉,秋风吹落了湖边的山毛榉,平静的湖面像一只忧郁的眼睛。

 

这是英格兰南部的一个普通小城市,有着一个素以学术风气浓郁闻名的大学。比起牛津剑桥自然逊色不少,但足够让一位移民美国的英国老派绅士千里迢迢将儿子安排到这儿就读。这里无聊极了,它不似巴黎那样优雅,也不像柏林那样充满横冲直撞的欲望。那些老旧的红砖墙和苔藓所弥漫的冰冷气息让人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学术氛围。但据我所知,这所大学所贡献给社会的最优秀的人才,都常年沉醉在一家破烂又温馨的酒馆中乐不思蜀。

 

时隔多年,总有人艳羡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美好的和平”。确实,我在这个不甚有趣的城市度过了一段安稳的岁月。但这不过是物质生活上的,在那几年,这个来自美国的年轻人的精神世界却经历了不逊色于那场世界大战的剧烈震荡。我曾经想过,如果要把人生的苦旅比作一场艰苦卓绝的消耗战,那青年时代无疑是最壮烈残酷的一段。那些轻松与美好,很多不过是青春已逝的人一厢情愿的幻想。我始终记得那段时光,每一个抬手间的小心翼翼或者胆大妄为都使现在的我感到惊奇。总而言之,要说我的青春是光流水滑逍遥自在的话,我是绝对不同意的。

 

我在这所大学修习了英国语文学。我志不在此,但父亲却对这类人文科学极为热爱,并认为身为一个体面人必然要在青年时代修习文学。无论是威廉·莎士比亚的戏剧,还是亚历山大·蒲柏的诗律,在年轻气盛的我看来,不过是老掉牙的呻吟附会。我甚至萌生了不去上大学,而去做个铁匠、猎人、海员、水手——“世界上每一个港口的水手”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来到这座晃悠半天后就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的小城市。我选择了英国语文学,也不过是因为英语是航海者的语言,是一门可以通行世界的语言。这很可笑,就好像那些无聊的字母排序之间我就能找到几分自由的气息似的。

 

 

 

那天天气似乎难得的晴朗。我上午在城市里无聊地游走,想要寻觅一个安静又令人愉快的住处。中午吃了一碗玉米粥之后,便去上了人生中第一节英国语文学课。那天下午只是一节普通的讨论课,按照英国大学的传统,学生们将分为两派辩论。我心里明白,这里的课程不会比高中时候好多少。高高的讲台上散发布道施恩似的威严与迂腐,台下是沉寂与麻木,没有产生一丝杰出思想碰撞时才会出现的火花。是的,在这里的其他课程都是这样。对这门本来就不抱期待的课,我敲门的时候心情是十分不以为然的。

 

门内传来模糊的人声,我推门而入,却没想那是教师讲课的声音还是允许我进入的声音。但我已经以闯入者的姿态进入这方小天地,那瞬间我有几分尴尬,但所幸似乎无人注意到我。有十几个学生零零星星地坐在桌子上,或是严肃或是专注地注视着前面的人。我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也看向老师。那个同样随意地坐在讲台上,却又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人,便以这样一种姿态闯入了我的世界。

 

他是个年轻的男人,尤其是那张脸,因为那过于浓密的眉毛甚至显出一些稚气的天真,以至于让人无法当成老师那般敬重。细碎的金发下是苍白而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的颧骨我曾无数次细细地观察,甚至每一个凸起记得一清二楚,就像观摩钻研一幅东方的水墨,处处充满玄机。他深镉绿色的眼睛,一向戏谑而冷漠,此刻正因为兴奋而勃发着一种罕见纯粹的青春活力。薄薄的嘴唇上泛着朱红色,配合他苍白的肤色有种令人惊叹的美妙。毫无疑问,他是瘦削的,在我之后认识他的漫长岁月里,他就像世界的一道裂缝,又像是一抹暗影。但在我初见他的那一刻,我觉得他强大而魅力四射,他激动地从讲台上跳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语调,使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但他微微颤抖的睫翼已然将他尽数出卖,他走到学生中间,带着国王加冕般的骄傲,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很好,先生们,十六世纪和十八世纪,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美好岁月。这个狭小的岛国,区区弹丸之地,却以其海洋民族的气血怒吼着前进。”他那般激动,却偏偏要装作好整以暇,“当然,如果你们请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评价刚才那番唇枪舌战,天平都将向十六世纪倾斜。他们会说,那是英国历史上最激情四射的年代。所有旧势力的樊笼被冲破,海洋的广阔第一次如此直观的展现在他们眼前。斯宾塞、马洛、弥尔顿、海伍德、锡德尼……他们从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文人,他们可能是大街上的任何一个人,滑头的演员或者愚钝的骗子,但他们都成为了兴高采烈的诗人。莎士比亚不过是最杰出闪耀的一个,是那个激情时代的感性代表。那不肯安生的灵魂,脱离了每个人的胸膛,发出铮铮怒吼。而现在,这个国家似乎安详地躺倒在伦敦精心编织的迷雾中,精疲力竭,不思进取。最美妙最高尚的东西——人性,似乎已经消失殆尽。这里只有精致测量的机器,只有一举一动都被尺子规定好的礼仪风范。”

 

说到这儿,他短促地咳嗽了几声。那张白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但他还要继续说下去,继续大踏步向前走,坚定且平稳,而张开的手臂又像是剧院里的男主角:“但十八世纪——我想圣鞠斯特说的没错,十八世纪应该被送入万神殿。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这都是个伟大的时代。对于英国来说,这个偏远小国,终于获得了真正成为世界霸主的机会。七年战争的胜利只不过是帝国兴起的一步。在文学上,小说和散文的流行让人心生喜悦。理查逊的小说感动过你吗,孩子?格列佛和鲁滨逊,你更想成为谁?菲尔丁书中那清新的空气,那些真诚又不拘泥于过去的男男女女,才真正是时代前行的明灯。传记文学、政治演讲术、史学著作——比如《罗马帝国消亡史》——都是那般的繁荣。而这时候那些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正在悄然前来,你难道感受不到那真诚炽烈的旺盛的生命力吗?”

 

似乎是这般剧烈的演说让他头脑一时缺氧,又似乎是因为他一向冷淡而自制,总之在这之后,他露出了短暂的迷茫。绿色的眼睛有些涣散无神地盯着前方,好像在思考自己的处境,又好像只是过于沉浸其中,在搜寻那更为遥远的过去。

 

“所以。”他终于又缓缓开口了,现在我和他的学生们一样,都屏住呼吸,像欣赏一尊古希腊的神明雕像一样注视着他,“十六世纪和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发展情况及其推动作用大小的比较,恕我无法给出一个定论。你们的辩论非常精彩,甚至可以让人拍手称赞。即便论点还是模糊,有些论述的逻辑性薄弱——记住亚里士多德,这很简单——但近代史永远是离我们最遥远的。当我们离那个时代越远,越能用一种理性的眼光看待那些扑朔迷离的人物。假若再过二百年,或许对这个问题,我就有更多的话可谈了。那么今天这节课,我们就上到这里。休息吧,先生们,这是身心充实的一节课。”

 

终于,他又成为了一个人,但依旧让人敬慕的人,一个刚刚奋战过,疲惫却又满足的年轻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有的还聚集在他身边与他谈话。他挂着一丝笑容,随着对方的话语微微点着头。我满怀敬畏地靠近了几步,我从未见过这么才华横溢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他那过于年轻的面孔看上去也非常吸引人。智慧使人美丽。

 

终于轮到我了,我走到他身边,近乎是羞怯地报出了姓名:“您好,先生,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来自美国弗吉尼亚州。我是转学过来的,并且选择了您的这门课,嗯……”

他看出我现在有些慌乱,甚至言不达意,自然地接过话头,那双眼睛中也浮现出几丝鼓励之色:“你好,我是英国语文学的老师,我叫亚瑟·柯克兰。希望能与你一起研究这值得人倾尽一生的学问,我或许看上去还不算老态龙钟?”

他礼貌而客气,甚至向我伸出手的动作都仿佛经过某种特殊培训一样,优雅又充满教养。我握了握他的手,感受到那修长有力的手心中沁出的薄汗。在这几秒中,他的目光从我的额头到下巴,已经将我审视了一遍,但这目光并不令人生厌,只是让我莫名的脸红。

 

“你以后就要在这我这儿听课了,我想我们还有些事要谈谈。我马上就要回家,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陪我,路上我们可以继续。”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而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向我示意。在接下来的闲谈中,他首先知道我还没找好住处,便向我推荐他住的那幢房子。房东是个眼神不太好使的慈祥老太太,他隔壁的那间房间正好空着,房租对我来说也应该算是合适。

 

当我想象以后与这位尚未熟识的老师在同个屋檐下相处,心脏居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我对亚瑟的敬慕更类似于一种敬畏,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男孩在遇到一位如此智慧的前辈后,或许多半会不知所措。

 

“你自美国远赴这里读书,想必有诸多不便。我会尽力给你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琼斯先生,相信我,这儿看起来没那么有趣,却是个潜心学习的好环境。”

我用力地点头,并在当天就搬进了他对面的那个房间。同时我得知了他独居未婚的消息,房东太太挺喜欢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和我多聊了几句。她说亚瑟是位神秘莫测甚至古怪的人。这倒让我感到疑惑,在我心中,他现在就是绅士的代表。充满智慧又举止有礼,即便有几丝沉闷,都能被那番高谈阔论所掩盖。

 

“明天见,琼斯先生。”

 

他模糊地微笑着,在那个微笑的蛊惑之下,那天晚上我既没有抽烟,也没有出门,反倒看起了书。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第十二夜》……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只是想追随这位老师的步伐。偶像的力量在人的青春阶段不容忽视,那番充满热力的激进演讲一改我对课堂的看法。并非所有的学校都只有沉闷的老学究,高不可攀的讲台和令人疲惫的照本宣科。时至如今我都相信,文学与我没什么缘分。我所崇拜的不过是人类本性中的前进欲望,而作家与诗人们的往往更为纯粹。亚瑟点燃了这一把火,我开辟了只属于我的新航路。我彻夜读着书,第二天却还能精神饱满的去上课。

 

 

 

不过第二天的课倒是令我愣了许久,那是节普普通通的课,没有热力与激情。亚瑟·柯克兰依旧是那个瘦削又优雅的年轻男人,站在讲台上,却毫无特殊之处。他平平淡淡地讲着,构架着英国人特有的冷淡与矜持。他依旧思路清晰,简洁有力,却带着些许萎靡感。课一结束,他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没和任何学生说一句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默默地回到那间与他距离颇近的小房间里读书。那个房间里有扇窗户,可以看见一间古旧的教堂。那静谧的气氛让我沉浸在丰富激荡的感情,从乔叟到丁尼生,我拼命地读着,本能的求知欲外还间杂着一些私念。想超过所有同学,这样站在亚瑟的身边时候似乎就更理直气壮了一些。我渴望那个冷淡又博学的人能以与那天相差无几的热情和我讨论,斯宾塞或者惠特曼都好。他,或者说他的热情,他对真正智慧的热情,无疑已经成为了我那年轻生命中的一道光。

 

两天后的讨论课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亚瑟·柯克兰再次出现。在雪莱和拜伦的讨论中,他驾轻就熟地总结了两方的观点,再加以辛辣直接的评述。如果你曾经在英国的大街上走过,一定知道他们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可此时,这个纯正的英国人,却仿佛将自己投入到一场时代的疾风骤雨之中。他的批评是不留情面的,表扬则让人心驰神往。这时候,他眼神灵动,我几乎迷醉地注视着他,并在下课后第一个窜到他身边,也没顾忌这看起来有多古怪。

 

我先是询问了一些关于他刚才那番精彩演说的疑惑,也和他谈起这几天读书的心德。他静静地听着,眉目间显出疲惫,却对我投以赞许的微笑:“好,很好,你现在已经一心治学,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如果再有疑惑,可随时到我那儿敲门。我会备好茶。”

 

我一愣,也不知道脸有没有变红,心情居然像是和年轻女孩约会那般的紧张和激动,感激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亚瑟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嘴角不再挂着微笑,看向我的眼神里夹杂了一些冷漠和讥嘲。之后他随便说了几句就一个人先离开了,留下一个刚刚激动万分现在又委屈不解的年轻人。

 

 

 

这种事在之后的半年内频频出现,让我迷惑不解又黯然神伤。年轻人的心思经常敏感多变,而亚瑟比我成熟得多,却也是神秘又变化无常。比如在晚上,估计着他吃过晚饭后,我就紧张又期待,甚至战栗着去敲他的门。他在我心上往往是个片面高大的形象,但我深入到他生活的细节时,便会有些错位感,但内心也并不抗拒。毕竟我们总是认为偶像不像我们那样吃饭和睡觉。

 

他打开门,穿着贴身的白衬衫,脖颈骄傲地直挺着不肯放松。他有着许多的藏书,墙上挂着《雅典学院》,沙发边上有阿波罗的头像。我们轻松愉快地交谈着,从生活上的询问开始,又沉浸在无垠的文学之中。我往往喜欢将一腔热血不予保留地投入到那个看似真实的虚幻之中,亚瑟也是如此。我们为一个妓女感到激动,因为她是书中最美好最人性的角色,甚至又能在三言两语间为一个艰险狡诈的厨子流泪。他欣赏我天性中的狂热,我曾经想,也许是因为他也如此。

 

可往往就在转念之间,他会忽然面无表情地向后一退,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里不再有光芒,而是平稳的冷淡。他会端出一副老成的架势,勾着讥诮的笑容,告诉我:“别这么投入。”“理智点,你还很年轻。”更过分的是,他在不小心碰到我的手的时候猛地缩了回去,无礼地低头,无视着我。

 

我本来正沉浸在与他谈心的喜悦中,却被当头浇了冷水,又不知道错在何处。难过委屈之后,是年轻人血气方刚所带来的反感。正巧,因为连日的读书,我的脑子也有些不清楚。一个休息日,我在这安详无聊的小城市里玩了一天。我坐在附近小山的草坡上看天,在街道上走走停停,又在学校附近发现了一家人流不多的小酒馆,美美地喝上了一杯。刚走出去的时候,去正好看见有人在酒馆后的一棵梧桐树下抽烟。

 

是他,意识到那双修长的手属于谁的时候,我的内心又是剧烈地一跳。这感觉怪异极了,我迟疑着要不要去打招呼,不敢上前却又不舍得离开。只是呆滞地看着那双手点燃了一根烟,优雅地夹着。那个人半靠着树,眼睫低垂,吞吐间的烟雾像是吉卜赛人的面纱。这本来该是浪漫小说里的一次邂逅,如果我上前打招呼的话。可惜事情往往没那么简单,被发现的人是我。亚瑟犹疑地夹着烟,出声问道:“阿尔弗雷德?”

 

我又是一震,他叫了我阿尔弗雷德,而非“琼斯”。这般的亲近让我不知所措,忽然间,这些日子以来的怨怼一起涌上心头。为什么他纵容了我对他的敬慕与接近,却又恶狠狠地拒绝近一步的交心?为什么他时不时地摆出一副冷漠的嘴脸?我在刹那间简直想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但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我却如鲠在喉。

 

“柯克兰先生。”我听见自己这么开口,笨拙的不行,“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嗤笑了一声,目光转到灰蒙蒙的天空上。我出门时候还是个好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我觉得脸有点发热,就安静地和他站在一起,并且悄悄地打量他。

 

我从没想过他抽烟的样子,上课时候见过他的程式化也见过他的意气风发,而在他家的时候也只见过他浅酌一杯樱桃白兰地或者手捧一本华兹华斯的模样。烟雾让他的眼睛变得迷离,却又好像卸下了最后一丝伪装。他抽烟时的样子是忧伤的,连手指都与画中那些忧郁的瘦长男子别无二致。他站在那儿,就像要落进世界的裂缝之中,悄无声息。

 

我木讷地盯着他,或许是目光中总是有年轻人的不知节制,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就像你在画展上迷路,费尽心思才看见那幅《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时一样,时间静止不前,空气也别有深意。

 

我问他:“附近有一个浴场,要去游泳吗?”

 

 

 

我从跳板上跳下,猛地坠入水中,像当初那个不知疲倦的孩子一样尽情发泄着读书的疲倦,发泄着与仰慕之人相处中的迷惑委屈和不满。亚瑟也紧接着从跳板上跳下,此时他的肌肉正因为紧张而收缩,还不住地打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了我这个突兀的邀请,但是现在,在水里撒欢的是个张狂而不管不顾的青年。我大胆地看向满脸拘谨的亚瑟,挑衅道:“我们比赛,看谁先游一圈回来?”

 

他微微愣了愣,而我已经扎了一个猛子游走了。我从物质的层面上感觉到了青春的强壮与活力,肌肉的紧缩与拉伸间,我不管不顾地向前游着。身后的人亦步亦趋,我知道那是亚瑟,他全程不服输地追着我。这可能是唯一他追随我的时候,我们就这么在浴场中游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筋疲力尽地靠在台阶上大笑起来。

 

亚瑟的头发湿了,水珠从金发上流淌下来,又顺着鼻尖滚落:“这不公平,你年轻力壮,我早就比不上你了。”

我捏了捏他的肩膀,放松地调侃着:“你是疏于锻炼,我应该每周都陪你来游泳。”

 

几乎就是瞬间,亚瑟变了脸色。就像往常那样,我们聊得正开心,他忽然眸色一暗,脸垂了下来,身体也往远处躲躲,再抬起脸时就是讥诮又尖锐。我本以为今天不会这样,但看起来是我得意忘形了。我惊慌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道歉,可我内心执着地反抗着,我什么也没做错。

 

“偶尔来玩一玩就好,你可别太分心。”他兀自说了这句话,爬上了台阶就走。而我一个人又生气又懊恼地呆在水里,甚至将头都沉在水面下。外界的一切都很宁静,树荫在晦暗间轻轻摆动摇曳。我的头脑却在疯狂的质问中痛苦挣扎,我几乎希望自己从此消失。

 

 

 

在那以后,我没有去敲过他们家的门。他仍然是那副样子,冷漠地上课,似乎与己无关,在讨论课上偶尔又露出神态飞扬的模样。我不肯再靠近他,如果我必须忍受他冷热无常的性格。我为什么要让自己伤心呢?我热心参加了这个学校为数不多的课外活动,比如课本剧表演。我扮演亚历山大大帝,站在装饰简陋的舞台上,装作自己面对的真的是大流士的千军万买,豪情地执着长矛大喊:“宙斯与我们同在!”

 

亚瑟坐在观众席上,我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力度。他是那么专注的,甚至是逾矩地注视着我。纷扰的声音中,那道目光宛如命运之神押在我肩膀上的一柄剑。而我并没有看他——我不想这样,我只是在逞强。

 

事实上,我看他就像看一个神明,所以他在我的生活中几乎是发着光的。在那个戏剧之夜之后,我发现我依旧总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移动不开,甚至在夜里屏住呼吸渴求听到隔壁的一点呼吸声。我知道这样很不正常,这必须被改变。而指望亚瑟来改变则是天方夜谭。我决不允许他这样来了又离开。

 

命运是有趣的,就是那么一天,我敲响了他的房间的门。门开的时候,他还穿着白色的衬衫,身上带着烟味,神色郁郁不振。我没多言就挤了进去,扬了扬手中的酒瓶:“有些时候你就是需要它。”

 

他皱着眉,可能是觉得我太过无礼,但没说什么,只是取来了两只酒杯。我曾经在聊天时激动地把一只酒杯叫亚历山大,另一只称作赫菲斯提安。那时候亚瑟本来兴奋的脸忽然灰暗下去,我一直没有忘记,就再也没这么提起。但现在,我要提起。

 

“我这只酒杯可以叫亚历山大,你那只叫做赫菲斯提安。”

 

亚瑟咬着嘴唇,目光锐利。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你想说什么?这样显得你很有雅兴吗?别读了些书就这么得意,年轻人。”

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刻意突出我们之间年龄差,我很清楚。这在他心中一定是个创伤,他或许痛恨年少时期的虚度,又或许是艳羡往往只有青春时期才有的才情。但我又有个猜测,这一切都不是。他看着我的脸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个与戏剧有关的夜晚?我猜不透,但历史总要向前发展。而历史发展的方式就是——人们决定采取行动,做出改变。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我开口了,尽量用我最犀利直白的目光。好吧,或许我一向如此。

 

“什么?”他愣了,条件发射似的退后了一点,镉绿色眼中的神情杂以分说。

 

“我斗胆地猜想,我们在一起谈论学术问题的时候都很愉快。不是吗?”说到这儿的是我停了停,舒了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别那么咄咄逼人,“但是为什么你要在某一个瞬间,在一个本来很愉快的瞬间忽然变得那么冷漠?对我冷嘲热讽?你知道这不是我的应得的!”

 

他抿着嘴唇,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目光开始无法汇聚在我的脸上。但是他依旧开口,声音尖利:“哦?你很不满?恕我直言,这不该是一个学生对待他的老师的态度!看起来现在你的脑子不太清醒,请你回去吧!”

 

“不,我必须问清楚。你究竟怎么看我?你希望你能怎么看我?”

 

“还能怎么看待?你是我的学生,或许我们的年龄差没有巨大到让你时时刻刻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的确如此!”

 

我愤怒地走上前——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愤怒——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奋力地挣扎着,脸色红润,眼神里甚至还隐藏了些许羞愧之情。我不顾他的反抗,用力道上的优势缓慢而清晰地说着:“你对你的学生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态度吗?你明白的,有些事情你必须告诉我,这能代表你尊重我!”

 

他的反抗戛然而止,头也垂的更低。他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弱,我几乎以为他在啜泣。这种猜想让我瞬间失去了勇气,有些惊慌地松开了他的手。

 

“不,对不起,的确是我的不对。”他开口的声音变得黯哑,“或许你不会想听我接下来说的话,可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了。”

然后他抬起头,那尚还年轻的面孔却是如此疲惫又苍老。我的心猛地一坠,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但伤痛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经之路。

紧接着,亚瑟苦笑着,以他特有的嗓音和腔调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很简短的故事,他不停地皱着眉头,轻描淡写地掠过一些细节,只告诉我有一个少年生活在英国一个非常普通的小镇上。他沉默寡言,无趣乏味,不受瞩目,却偏偏将目光凝聚在学校里最英俊的男孩身上。他不受控制的,恋慕着——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别开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跳了过去。

 

在他的讲述之中,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少年。穿着老旧的黑色外套,垂头丧气地走在人群之中,时而怯怯地抬起目光,却又被扎人的恶意和鄙夷逼迫着退回到书本和文学的世界里。我能看到那个人独特的颧骨,和镉绿色的眼睛,像世界的裂缝或者暗影。后来他成了老师,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本性,只想做好这项他也不太感兴趣的工作。可是那些年轻而富有朝气——或者说是富有侵略性的学生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不能永远停留在白线那一端。所以,每当有任何一个人试图靠近他,他或许沉溺片刻,然后就会狠狠推开。

 

房间里回归一片寂静,只留下剧烈的喘息声。

“现在你明白我了吗?”他破罐破摔似的举起了酒杯,“无论如何,你该走了,为了我们两个人,你都该走了。以后也别来了,是我做错了。我自开始就不该推荐你到这儿来。”

 

我沉默地盯着他,他的脸上流淌着汗水。这个人刚刚向我撕裂了他的胸膛,现在他还痛苦地喘息着。我没有想象中的惊愕和厌恶,也没有立刻转头离开的欲望——出人意料的,我没有。我的心里怀着一种深深的同情,但这同情并不足够驱使着我向他靠近。

 

他甚至懒得戒备,只是歪过头:“如果你感到愤怒,你可以来揍我,但我不需要你——”

 

他又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我吻了他。

 

 

 

我抚摸着梧桐树的树干,又捡起一片树叶夹到笔记本里。半个小时后,又慢悠悠地走到小酒馆里坐下写了这篇没什么头绪又充满真情实感的文章。这个地方使我回忆起与青春有关的一切,包括那个阶段最突出的特点——迷惘的情感。年轻朋友们,我并没有写一个爱情故事的冲动,我是想在这个纷乱而令人迷惘甚至心生绝望的年代告诉每一个尚还无知的孩子一个历史发展的道理。如果你察觉到了,那么它就存在。如果你没有察觉到,但它还是已经存在在你的精神之中。

 

哦,尽管我本无意,但这确实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端。我爱他——这是所有迷惘之后最后的答案。我们接下来的故事没那么纠葛和精彩。因为毕竟万事开头难,不是吗?

 

在那场令人诧异的虚伪的会议之后,我希望这篇充满着个人纠葛的文章,能有一定的现实意义。现在是关键时刻。

 

 

 

阿尔弗雷德·F·琼斯

1938年。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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